杜甫七古《醉为马坠诸公携酒相看》读记

（小河西）

此诗作于大历二年（767），时杜甫居夔州。

醉为马坠诸公携酒相看（杜甫）

甫也诸侯老宾客，罢酒酣歌拓金戟。骑马忽忆少年时，散蹄迸落瞿塘石。

白帝城门水云外，低身直下八千尺。粉堞电转紫游缰，东得平冈出天壁。

江村野堂争入眼，垂鞭亸鞚凌紫陌。

诸侯：指当时“持节都督夔州诸军事兼夔州刺史”的柏贞节。

金戟：金饰的戟。《明堂赋》（李白）：“张龙旗与虹旌，攒金戟与玉戚。”《送颜平原》（岑参）：“海风掣金戟，道吏呼鸣驺。”

粉堞：涂白的女墙。《秋兴》（杜甫）：“画省香炉违伏枕，山楼粉堞隐悲笳。”《峡口》（杜甫）：“城欹连粉堞，岸断更青山。”电转：形容转动之快《水经注-河水二》（北魏-郦道元）：“洄湍电转，为隐沦之脉。”游缰：马缰。《晋书-五行志》：“青青御路杨，白马紫游缰。”《柳枝词》（唐-段成式）：“公子骅骝往何处，绿杨堪系紫游缰。”

天壁：极言山崖峭壁之高。《初至崖口》（唐-宋之问）：“崖口众山断，钦岑嵚崟耸天壁。”《上白帝城》（杜甫）：“城峻随天壁，楼高望女墙。”

亸（duǒ）：下垂。《应诏嘲司花女》（隋-虞世南）：“学画鸦黄半未成，垂肩亸袖太憨生。”鞚：马笼头。《别夏侯故章》(梁-吴均)：“白马黄金羁，青骊紫丝鞚。”紫陌：大道。《春日从驾新亭》（梁-刘孝绰）：“纡余出紫陌，迤逦度青楼。”

【大意】俺也是夔州都督老宾客，酒罢歌酣后俺骑马举金戟。俺骑在马上忽然想起少年时，散乱的马蹄踩落瞿塘石。高高白帝城在云水上，低身下看峡谷八千尺。经女墙时快速转动紫马缰，东到平冈避开山崖之峭壁。江村野堂先后映入眼，俺垂鞭松鞚站在大道上。

向来皓首惊万人，自倚红颜能骑射。安知决臆追风足，朱汗骖驔犹喷玉。

不虞一蹶终损伤，人生快意多所辱。职当忧戚伏衾枕，况乃迟暮加烦促。

向来：近来；此前。《拟挽歌辞》（东晋-陶潜）：“向来相送人，各自还其家。”

决臆：同“决意”。《汉嗣》（唐-唐彦谦）：“汉嗣安危系数君，高皇决意势难分。”

追风：《洛阳伽蓝记-法云寺》（北魏-杨炫之）：“遣使向西域求名马，远至波斯国得千里马，号曰追风赤骥。”《七启》（魏-曹植）：“驾超野之驷，乘追风之舆。”李善注：“超野追风，言疾也。”《爱妾换马》（唐-张祜）：“绮阁香销华厩空，忍将行雨换追风。”

朱汗：《汉书-武帝纪》“贰师将军广利斩大宛王首，获汗血马来。”颜师古注引应劭：“大宛旧有天马种，蹋石汗血。汗从前肩髆（bó）出，如血。号一日千里。”《秦州杂诗》（杜甫）：“马骄朱汗落，胡舞白题斜。”骖驔（diàn）：马奔跑貌。《骢马》（梁-车𣀉）：“意欲骖驔走，先作野游盘。”《幸梨园》（唐-武平一）：“骖驔回上苑，蹀躞绕通沟。”喷玉：《穆天子传》卷5：“黄之池，其马喷沙…。黄之泽，其马喷玉。”（喷沙：马踏沙。喷玉：马激水。皆指马势猛。）《紫骝马》（唐-卢照邻）：“雪暗鸣珂重，山长喷玉难。”

不虞：不料。《咏怀》（魏-阮籍）：“生命无期度，朝夕有不虞。”

职当：理应。《后汉书-蔡邕传》：“臣之愚冗，职当咎患。”《次韵酬徐仲车见寄》（宋-秦观）：“职当供洒扫，匏系愧迟暮。”

烦促：迫促。《答何劭》（晋-张华）：“恬旷苦不足，烦促每有餘。”张铣注：“烦促，急迫也。”

【大意】此前俺的白发曾使众人惊，但俺自信年轻时善骑射。哪里知决意追风的马，如天马飞奔气势若激水喷玉。没料到俺竟跌倒损伤，人生得意之处竟遭辱。俺心中忧戚理当伏枕卧，况且还年老添烦促。

明知来问腆我颜，杖藜强起依僮仆。语尽还成开口笑，提携别扫清溪曲。

酒肉如山又一时，初筵哀丝动豪竹。共指西日不相贷，喧呼且覆杯中渌。

何必走马来为问，君不见嵇康养生被杀戮。

腆（tiǎn）：厚颜；羞愧。《小尔雅》：“腆，厚也。”《奏弹王源》（梁-沈约）：“明目腆颜，曾无愧畏。”

提携：扶持；携带；照顾。《古风》（李白）：“越客采明珠，提携出南隅。”《山中抒怀寄上丁学士》（唐-刘得仁）：“幽拙欣殊幸，提携更不疑。”

别扫：《赠敬亭清越上人》（唐-张乔）：“犹期向云里，别扫石床眠。”《寄郑谷郎中》（唐-齐己）：“自封修药院，别扫著僧床。”

哀丝：哀婉的弦乐。豪竹：豪放的管乐。《礼记-乐记》：“金石丝竹，乐之器也。”《李陵录别》（魏晋）：“丝竹厉清声，慷慨有余哀。”《文章》（宋-陆游）：“胡部何为者，豪竹杂哀丝。”《同李太守登历下古城员外新亭》（杜甫）：“芳宴此时具，哀丝千古心。”

不相贷：不相待。《赠薛播州》（隋-杨素）：“物华不相待，迟暮有余悲。”《蜀道后期》(唐-张说)：“秋风不相待，先至洛阳城。”

渌：同“醁”。《对酒吟》（唐-崔国辅）：“寄言世上诸少年，平生且尽杯中醁。”

嵇康：三国时魏国人。“竹林七贤”的精神领袖。曾著《养生论》。后因得罪钟会被司马昭处死。参见《晋书-嵇康列传》卷49。

【大意】明知故问使俺很丢脸，拄着拐杖勉强站起还要依着童仆。说完话竟然还要开口笑，说要扶着俺特别清扫坠马的清溪曲。又一次朋友带来很多酒和肉，初筵时哀思杂豪竹。大家共指夕阳西下不相待，大呼小叫饮干杯中酒。何必骑马来相问？君不见养生的嵇康也遭杀戮。

【诗意串述】这首诗首10句写醉后奔马。俺是柏公“老宾客”，俺在他那儿醉酒后骑马回家。马上忽想到年轻时策马飞奔，然而撒开的马蹄“迸落”山上石。这儿山高高到水云外，这儿向下“直下八千尺”。俺快速转鞚过女墙，总算“东得平冈”避开峭壁。看到江村和野堂，俺垂鞭松鞚站在大道上。（“拓金戟”啥意思？或类似举马鞭？）中间8句叹坠马负伤。大家都知俺年纪大，俺却自负当年能骑射。那知这只“决意追风足”，像天马奔跑又像骏马喷玉。没料到坠马伤身骨，俺的“人生快意多所辱”。俺心情忧戚当“伏枕”，况且年老体衰又“加烦促”。末10句写朋友探望。有朋友明知故问使俺羞羞脸，俺只好拄着拐杖扶着童仆勉强起来让他看。他说要不要搀扶着特去清扫坠马之处“清溪曲”，说完了还开口朗声笑。之后又有朋友带着很多酒肉来，初筵时又是“哀丝”又是“豪竹”。大家共指夕阳西下不相待，大呼小叫一饮而尽杯中酒。末2句总结。你们何必走马来探望？俺酒醉坠马纯属意外！君不见天天养生的嵇康还“遭杀戮”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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